荒原的风像粗糙的砂纸,裹挟着浑浊的毒沙,毫无间断地打在众人刚换上的腥臭兽皮上,发出沉闷的“扑扑”声。
李长生慢慢将粗糙的领口竖起,遮住下半张脸。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风暴深处。那一丝不属于地头蛇尸体的异样气息,已经被更猛烈的黄沙掩盖。但这并不代表危险消失了,相反,它正在某个看不见的死角里,耐心地咀嚼着他们的气味。
队伍正打扫着战场,准备转移。
十步外,陆长庚正撅着屁股,在一堆被空间死锁切得整整齐齐的烂肉里翻找。他溃烂的手背上沾满了黄绿色的黏液。突然,他的靴子踢到了半截被黄沙掩埋的腰带,腰带扣旁,挂着个硬邦邦的物件。
陆长庚用两根指头捏住边缘,用力一扯。
是个黄铜打造的储物袋,表面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坑坑洼洼。袋口处,歪歪扭扭地刻着几道劣质的“空间错位”阵纹。在灵气干涸的荒原,能勉强维持内部空间不塌缩的法器,比凡人的命还硬通。
陆长庚咽了口干瘪的唾沫。他做贼似的搓掉铜面上的血壳,用余光瞥向几步外。
裴惊蛰正手忙脚乱地拍打晏流萤身上的沙土,童灵犀缩着肩膀在发抖,而李长生正背对着他调息。陆长庚手腕一翻,顺势将那个残破的黄铜储物袋塞进了怀里的内衬,死死捂住。他没敢上交,心里盘算着,这破烂玩意儿或许能在接下来不可预知的绝境里,替他挡一次致命的冲击。
队伍很快上路。
沙千里牵着那头受惊的无毛沙兽,走在最前面。风沙太大,可视距离不足两丈,这种时候只能靠土著的直觉来辨认那些要命的天然陷阱。
沙千里走得很慢,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裹在厚重兽皮里的年轻人。
李长生每走一步都很平稳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。但沙千里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嗅觉告诉他,这细狗绝对是强弩之末。没有人能在荒原这种连法力护盾都会被秒掉的鬼地方,连续动用那种看不见的杀招而不遭反噬。
走到一处风化岩的缓坡时,沙千里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牵着沙兽的缰绳,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右偏离了不到两尺。这里地势平坦,连沙丘的起伏都没有。但在土著的眼里,这种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,往往藏着看不见的绞肉机。只要后边的人顺着他的脚印走快半步,就能试试这头狼是不是真的掉光了牙。
李长生跟在三步外。
在他的视界里,风沙的颜色早就变了。前方右侧三尺的半空中,悬浮着几缕完全扭曲的透明乱码断层。那些底层逻辑被撕裂的隐形空间裂隙,像交错的无形铡刀,静静横卧在必经之路上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。
沙千里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停了,头皮微微发紧。他转过身,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:“怎么不走了?前头风沙小了,快到了。”
李长生没搭理他。
他的目光穿过风沙,落在沙千里那张僵硬的脸上。随后,他左脚微微抬起,随意地踢飞了沙地上半截被风干的沙兽腿骨。
灰白色的粗壮腿骨在半空翻滚,精准地砸向右侧那片空无一物的平地。
没有碰撞的闷响,也没有灵气炸裂的闪光。
坚硬的腿骨在没入那片虚空的瞬间,像是被无数把精密的微观刻刀同时刮过,连一丝粉末都没往下掉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半截。剩下的半截顺着惯性继续往前,在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嗤”声中,彻底化作肉眼难辨的虚无。
沙千里讨好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。他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刺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还没等他编出下一句解释,李长生的右手拇指和食指隔空轻轻一捻。
“呃——”
沙千里像被一记重锤砸碎了膝盖,双膝直直跪在坚硬的砂岩上。心脏里那枚微型死锁被物理扯动,倒错的乱码在心室里疯狂反向摩擦。
他捂住胸口,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类似濒死蛤蟆的“咯咯”声。剧痛让他瞬间丧失了对四肢的控制,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在粗砂里痛苦地翻滚。十指死死抠进地面的硬壳,连指甲崩断流出黑血都毫无所觉。
李长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在沙地上痉挛,眼神冷得像在看一截烂木头。
对待底层的鬣狗,讲道理和给好处都是徒劳。只要给一点错觉,他们就会立刻扑上来咬断你的脖子。
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李长生终于松开了手指。
沙千里趴在地上,像是一滩软泥。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灌着夹杂着沙尘的空气,剧烈的干呕让他把胃里仅剩的酸水全吐了出来。
“这是第一次。”李长生迈过地上的污秽,从他身边走过,声音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,“下一次,偏一寸,连带这头畜生一起搅碎。”
沙千里浑身打着摆子,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重新攥住满是汗垢的缰绳。他再也不敢往右边看一眼,低着头死死盯着正前方的路。但在那张沾满泥沙的脸庞底下,死锁折磨带来的极度恐惧,如同在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毒蘑菇,悄悄生出了想要寻找机会反水保命的恶毒根须。
队伍又向前摸索了近十里。
漫天的黄沙终于被前方一片交错林立的巨大风化岩柱挡住。岩柱高耸入云,表面被毒沙侵蚀得千疮百孔,几根最粗壮的石柱倾斜交叠,在下方形成了一片方圆几丈的背风盲区。
风声在这里变成了沉闷的回音,无声的压抑在幽暗的阴影里蔓延。
队伍终于得到了喘息。裴惊蛰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背上的晏流萤小心翼翼地放下。童灵犀抱着膝盖缩在最里面的石缝处,伸手去抠额头上沾着的带血泥沙,那个位置烫得有些发痒,但她不敢出声。
李长生靠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上。他没有坐下。剧烈的体能透支和污染反噬让他的左腿不可抑制地微颤,连呼吸都被他压得很平缓,以减少肺部扩张带来的刺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储物戒里摸出几块从沙匪身上扒下来的残破阵盘废料。
咬破食指,李长生强撑着精神,用指尖渗出的暗红毒血,在那些残破的表面飞快地勾勒。这是一些极其简易的混淆阵纹,没有任何防御力,唯一的用处就是稍微扰乱四周极小范围内的微观灵气,用来掩盖队伍身上携带的纯净本源味道。
他抬起手,将这几块画好的废料分别抛向盲区外围的几个风口。
阵盘落地,被黄沙迅速掩埋。一丝极其微弱的波纹贴着地皮散开。
就在最后一块阵盘没入沙土的瞬间。
靠在裴惊蛰腿边的晏流萤突然痛苦地蜷缩起身体。她蒙在眼睛上的白布已经干涸发硬,双耳彻底失聪,但她的双手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。
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干呕声。
裴惊蛰吓了一跳,慌忙去拍她的后背。
李长生的动作停在半空。他慢慢转过头,视线越过交错的岩柱,看向外围依然肆虐的狂风。
那些常规的隐匿手段,对背后那群疯狗根本没用。
借着窃天体的余光,李长生清晰地察觉到,在这片能把人骨头吹没的风沙外围,有一丝极其黏稠、极度病态的血腥味,正顺着地脉的缝隙,无视了所有的混淆阵法,像发臭的黏液一样径直渗透进来。
“大爷,咱们在这儿歇一晚,明天……”沙千里缩在角落里,刚想讨好地开口。
“闭嘴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。他慢慢垂下右手,指尖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几枚微型死锁的残缺代码。
“风里有肉腥味。”李长生的视线死死钉在风暴最浓郁的方向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死局,“而且不是死人的。”
盲区的岩柱挡住了风沙,却挡不住风中那一丝让晏流萤浑身战栗的病态血腥气。那群尾随的镇魔司猎犬,已然将屠刀悬在了他们的头顶。
